在艺术与生活之间呼吸──邓国骞谈《杜尚访谈录》


文/李卓谦
图/潘德恩

于10月18日在艺鹄举行的【我要读书 I Wanna Read #3】创作x阅读会,邀请了视觉艺术家邓国骞谈谈对其影响至深的《杜尚访谈录》,在此分享会中,既讲述了其对阅读的看法,介绍了此书的内容,也讲及其如何受反艺术的杜尚(Marcel Duchamp)启发,学习其不断怀疑的思考模式,从而在这充满问题与矛盾的社会里,找着自己的生活与呼吸的节奏。

邓国骞自言很少阅读,能彻底读完的书大概不超过十本,很多书只是看过几页便放下;然而,他却会思考阅读到底是怎幺一回事。他说若要追溯「书本」的原型,大概就是原始人在洞窟中画的图腾与图像。而现在我们走到街上,其实都能在每一面墙壁上找到那些图腾,只要我们用心去看,也能发掘很多资讯。邓国骞以他艺术家的感性和敏锐给「阅读」这个行为重新定义──「阅读」就藏于生活中,生活即是「阅读」。

受反艺术主张启发

《杜尚访谈录》由法国艺评家皮埃尔.卡巴纳(Pierre Cabanne)撰写,是他少数能看完又看的书,更视之为启蒙读物。他特别提到辑录于书本最后三篇由译者王瑞芸所写的文章,其中一篇提出了一个概念︰世界分成两个体系,一个是人类建立的文明,一种人为的秩序;另一个是自然,自然有它运行的法则,那是世界的本质。太阳照耀每一个活动的人,就构成了整个世界。王瑞芸用这种观念去驳斥那些自以为自己的艺术是时代里最重要的人,控诉他们自视过高,每个人共同拥有的事实就只有「活着」这回事。就跟杜尚的主张一样,他并不推崇「艺术」这个行为,他认为艺术家与工匠没甚幺不同,他甚至有些反艺术的倾向,直到后来花大量时间下棋而不做艺术。

阅读《杜尚访谈录》令他重新思考艺术与本质的问题。如果世界的本质是生老病死、花开花落循环不息的规律,而艺术、美学则是不断转变革新的过程,那幺它们两者又是否相违背呢?

在艺术与生活之间呼吸──邓国骞谈《杜尚访谈录》

艺术从生活开始

邓国骞先从他的身世说起,他是八十后,生于锦田围村,自称土生土长的香港原居民。十八岁以前几乎没离开过围村,也一直没有踏足「城市」的意欲,对围村的閑适生活相当满足。活在围村,人与人的距离总是很接近,除了因为住得近,也因为有「传统」作为羁绊。除每年吃盆菜、春秋二祭外,更有十年一度的「酬恩建醮」。他曾参与过四次打醮,2015年他便拿起摄影机去记录低当中各种细节,算是他介入这传统活动最深入的一次。他的创作是与他的生活息息相关,这一点毋庸置疑。十七岁时因高考失利而被家人送到淡水自修,孤独的生活加上周遭的环境使他思考更多关于人性的事;十八岁第一次踏足中环,被矗立在那里的高楼震慑,亦使他思考为甚幺在这幺小的城市里,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在运行,这些都是他试图透过艺术解答的问题。

进入中文大学艺术系之后,他对艺术有了全新认知。原本以为艺术只是画画,后来认识了以不同媒介製作的艺术,学会各种艺术概念,也知道艺术除了创作也需评论。于是他渐渐找到自己艺术创作的方向──挪用日常物件进行创作。他介绍了几套他创作的艺术品,包括用酒瓶招纸製作的拼贴作品、用包装食品的包装製作装置艺术等。他自觉很多观点都是由日常而来,所以利用日常生活中的现成物转化为艺术品对他来说最合适不过。特别是最初当他尝试用现成物创作时,他还没有接触杜尚,后来却发现那些作品与杜尚有某种巧妙的呼应。

 在艺术与生活之间呼吸──邓国骞谈《杜尚访谈录》

在新旧的分界线上思考

杜尚最为人熟知的作品就是那个用尿兜製作的《泉》(Fountain),以现成物(ready-made)来挑战艺术的界线,与其说那是「创造」行为不如说是「破坏」行为,他试图冲击当时艺圈中画地为牢、思想狭隘的情况。杜尚是一个「流动」的人,从不会长时间立足于同一地点观看事物,就像他初时学习野兽派风格,后来被立体主义吸引,几个月后又捨弃立体主义,然后跑去做别的事情。在1902至1910年之间,他形容自己花了八年时间在上游泳课,不停涉猎吸收不同流派的技法,尝试各种新事物,永远保持一种流动的状态,在名为「艺术」的汪洋之中游淌。

邓国骞自言亦有相似的特质,每每他接受了一种观念,很快又会对那种观念予以否定。他抱持一种「相信怀疑;怀疑相信;相信相信;怀疑怀疑」的态度去看待世间事物,相信与怀疑互相交替偶有重叠,使他能够一直持续思考。他的创作关注的面向亦随年转变,由最初对美学形式规範的探索,至到述说个人故事,关注社会议题,直到近年开始对秩序、规则提出质疑。

杜尚一生很多时间也在与规则、规範战斗,他不愿意被过去的东西綑绑,于是从法国跑到美国,一来躲避战祸,二来躲避「传统」。他要从一个被各种传统束缚的地方跑到一个没有传统重负的地方,发展一些新的东西。他曾说过「传统是已完成的,改变才是狂热」。从小在围村长大的邓国骞,亦会思考「传统」的意义,当一些传统习俗被抽空了内容,徒具形式时,那其意义又在哪里?传统会不会在不知不觉间转移了,而我们不自觉?

在艺术与生活之间呼吸──邓国骞谈《杜尚访谈录》
由杜尚于1917年创作的《泉》

香港艺术风气之缺乏

杜尚说艺术品一半属于艺术家,另一半属于群众︰他肯定群众对于艺术的作用,必须有人谈论、有人诠释才能完满一件艺术品,艺术品接触不到群众是无用的。邓国骞笑言,艺术品在香港大概有九成属于艺术家,只有剩余一成属于群众,因为实在太少人谈论了。

香港是个极端资本主义社会,任何範畴的活动都能够被产业化、规範化,更遑论是艺术,各种展览会、拍卖市场的出现,让艺术更加系统化,然而香港的艺术风气却不因此而变得浓厚。他曾有过数次到国外展览的经验,指与香港同是运行资本主义的美国,艺术风气比香港更盛,人们逛艺术馆就像逛超级市场一样平常,虽然他觉得艺术在美国变得颇形式主义,但至少它仍能得到群众注目。

在艺术与生活之间呼吸──邓国骞谈《杜尚访谈录》

现实矛盾是不能规避的问题

邓国骞认为香港缺乏艺术风气与奇怪的政治生态不无关係,它桎梏了艺术的伸张。2014年他到美国交流时正值雨伞运动,那时他每天追看网上的即时频道,几乎没有创作的意慾,甚至一度怀疑艺术在今时今日的作用。他认为即使杜尚生于现在的香港,其作品亦可能显得无力,原因是他觉得杜尚甚少处理现实矛盾,他处理得更多是内在问题,以及一些生命里更超越性的问题。

邓国骞认为香港的艺术家对回应现实问题有很强的自觉,「如果当代艺术回应不了现存的问题,那是由于我们没有去正视那些问题的本质。」却认为当代艺术是一个奇怪的系统,当作品放进拍卖市场出售,它就转变成一种收藏品,收藏家把它拍卖回去彷彿只为了消费它的作为艺术品的符号价值,而不真的在乎这个作品在表达甚幺。如此,对现实的回应又还剩下甚幺意义?

他又提到早前在三藩市现代艺术博物馆发生的一宗趣事,一个青年把一副眼镜放在博物馆的地上,结果吸引不少观者驻足欣赏,他指任何物件被放进了艺术馆、博物馆这些场域中,都会被那空间赋予多一重意义,但说到底为甚幺人会对艺术馆之中的人事物特别敏感,那是因为他们在原本的生活中不够敏感。艺术与生活,其实本就不应分割,生活本应是一种艺术。

杜尚是个热衷于生活的人,他的生活就是他最好的作品,他喜爱呼吸多于工作,期望有一天世人终于不再需要为生计而营营役役。活在如此压抑畸形社会中的香港人,生活好像总是被某些无形的事物追赶,连工作也彷彿是为了给上位者提供更好的生活,或许这正是为甚幺人需要在今天阅读杜尚,参考其处世态度找到自己的方向。

上一篇:
下一篇: